五十岁,一段尴尬的年龄

方才在路口,有个孩子脆生生地朝我喊:“爷爷,您的帽子掉了。”
我弯腰拾起,道谢时,心里却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石子,漾开的波纹说不清是暖,还是别的什么。
爷爷。是了,镜中人,鬓角确已覆了霜,眼角也凿出了细密的纹路。
五十岁,这样一个年纪,站在人生的山腰上,回头望,来路蜿蜒已不大真切;向前看,去路却也不算一目了然。
这真是一段奇异的旅途,行囊里装满了故事,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,悬停在某个不上不下的所在。
这个“半”字,似乎成了挥之不去的注脚。半生风雨是闯过来了,像一株被季节催熟的庄稼,穗子沉沉地垂着,却再难有那种一心向着天空疯长的、不管不顾的葱茏劲儿了。
半程的风景也看过了,好的坏的,明丽的萧瑟的,都成了血肉的一部分。
有时深夜独坐,那些闯荡的年月会不请自来,带着年轻的血气与尘土,莽撞得可爱,也鲁莽得可叹。
那时世界是一张待描绘的白纸,笔握在自己手里,画得歪斜也不怕,总觉得有太多纸张可供挥霍。
如今呢,纸似乎已用了大半,下笔便多了许多审慎的迟疑。
至于旅游,心里确也装着些未曾踏足的他乡与远方,可那念头刚冒个芽,便被更现实的根系牢牢拽住——那是父母的药瓶,是儿孙的笑靥,是一个家安稳的底座。
资本二字,于今而言,倒不全是金钱,更是一种“说走便能心安理得走开”的心境。这心境,眼下是不大凑手了。
于是便生出一种“悬空”之感。
身体或许还扛得住一些风浪,心里那份不顾一切的火焰,却已温吞了许多。
不算老,跳动的脉搏和未竟的梦都在反驳这个“老”字;可若说是壮年,那股子开天辟地的锐气,确乎是敛入了鞘中,化作沉沉的守护。
前些日子,翻出旧相册,看到那个站在陌生城市街头、眼神清亮又带点倔强的自己,竟觉着像是隔世的人。
那时一无所有,却仿佛拥有一切可能。
而今拥有了一些扎实的东西,一个家,几份牵挂,一些磨出来的本事,可那“无限可能”的星河,却似乎悄然黯淡了几分。
然而,果真只是尴尬与失落么?却也未必。
这悬停的、承上启下的位置,或许恰是一种最丰厚的馈赠。
像一条河,流过了湍急的峡谷,来到一片开阔的河滩,水流缓了,却更深、更沉,能映照出整片天空。
我们不再急着去征服什么,而是学会了涵容。
少年时看山是山,看水是水,无非是风景与阻隔;后来看山不是山,看水不是水,满眼是机遇与壁垒;到了此时,山还是那山,水还是那水,却仿佛能看见它们千万年的沉静,以及自己与这片天地之间,那份无须言说、已然和解的共存。
我们的身体或许慢了,但目光却因这“慢”而变得深邃。
能在一杯热茶升腾的雾气里,品出岁月的醇厚;能在孩子一句无心的童言中,听出生命的回响;能在父母一个安然的睡容里,看到时光的恩慈与无情。
这多出来的,是一份“懂得”的分量。
我们成了桥梁,一头连着渐渐褪色的过往,一头系着蓬勃生长的未来;我们成了砥柱,要撑起头顶渐渐老去的天空,也要托住脚下新抽的嫩芽。
这担子不轻,可奇怪的是,扛着扛着,筋骨里反而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韧劲来。
那不再是青春热血驱动的爆发力,而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、静默的承载力。
我们开始欣赏“完成”胜过“开创”,品味“深厚”胜过“新奇”。
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开拓?在心灵的疆域里,我们从未停止跋涉。
五十岁,是生命之树被岁月刻下的一个深深的年轮。
它不标志终结,而是标记着一种更庄严、更从容的成熟。
我们或许不再轻易言“闯”,但我们更懂得如何“守”,如何“渡”,如何在看似局限的方圆之内,开辟出精神上无限悠远的疆土。
鬓角的霜,是时光颁发的勋章;眼角的纹,是悲欢雕刻的地图。
行至此处,山风已然不同。
它少了谷底的凛冽疾劲,多了中段的旷达与清朗。
前路或许仍有起伏,但那又何妨呢?我们已学会了与自己的影子同行,与肩上的日月共担。
这半山腰的风景,或许没有巅峰的绝响,却有最丰富、最包容的层次,与最踏实、最宽厚的心安。
于是,我将那顶被唤作“爷爷”时拾起的帽子,轻轻戴回头上。拍了拍并不存在的尘土,继续向前走去。
步履依旧沉稳,因为知道,最好的抵达,有时就藏在这不慌不忙的行进本身之中。
人的五十岁,称老人,有点过早;说年轻,早已过时。想出去旅游,囊中说不;去外乡闯业,激情已退。
人的五十岁,真是一段尴尬的年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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