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活的深情歌者
艾总的《人民公园魅影》,诗一般的散文,小说一般的意境,用心读、静心读,躺在床上仰卧着边听名曲边一字一句研读,像是在细品一壶经年老酒,酣畅淋漓,通体舒坦,妙不可言。
承蒙艾兄错爱,我那篇千字小散文《光明山观舞》,曾有幸在《湘声报》副刊芙蓉刊发,时刻被艾君挂记并多次提及。我知道,这是一种旁敲侧击的真心鼓励。比早年的那声“莫懒了”来得更含蓄更温婉更受用。
我之所以又几乎完全停笔不写了,既有身体与家务琐事等方面的原因,更主要的是写作上没有天赋终难有所突破。
写言论拾人牙慧,缺乏深度;写散文又过于理性,缺乏灵动;至于诗歌与小说,更是觉得望尘莫及高不可攀了!
艾兄就不同。他是个文人,是个多面手。诗歌、散文、小说、评论四面出击,融会贯通,相得益彰。
艾君的散文,既有散文的质地与底色,又有诗歌的空灵与意境,兼具小说的构思与细节。
《人民公园魅影》开首一句就特别抢眼,引人入胜。“南方的梅雨,欲盖弥彰”。只有思维跳跃的诗人才想得到,这儿用的是通感吧。同是置身梅雨(其实是霉雨)季节中的南方人,个个感同身受。
接下来的一个比喻更是巧妙绝伦。将这没完没了的梅雨比作一桩拖了又拖的陈年旧案,耐人寻味。这恼人的雨,仿佛与谁有宿怨一样,硬是无休无止,闹得你十天半月的不愉快。
这道比喻像极了学界泰斗钱钟书《围城》里的那些个妙喻。
莫非艾子久居《围城》故里,备受围城文化的浸润,耳濡目染,已深谙钱钟书式妙喻之真谛?
艾君既是一介文人,又曾任党报之副总编辑,更是任过文明办主任的体制内官员,在小小市(县)城,算得上知名人士。自然而然,文朋诗友酒伴歌友甚多。
想唱歌了,呼之即来,来之即唱。
《人民公园魅影》文中,写唱歌,写跳舞,写得有声,有色;多滋,多味。很生活,有情趣,接地气。
写教唱。与众不同,却又有奇效。热心刘会长老师的独门教法:“放”开了,“歌”来了,让人耳目一新。
写跳舞,广场舞,太常见,略写可。腰肢扭,魅影见。
艾总写的《人民公园魁影》,“人民公园”特指涟源光明山的人民公园,“魅影”不只是魅力光影,更是涟源寻常百姓茶余饭后强心健体、歌唱生活、崇尚文明且不乏魅力的生活方式!
作家艾叶青,是一位生活的深情歌者。
附:人民公园魅影 (散文)
艾叶青
南方的梅雨,欲盖弥彰。
它不来的时候,你想它,觉得春光里少了一层润泽。它来了,你就烦愁了——没完没了,淅淅沥沥,像一桩拖了又拖的旧案,判不了,也结不掉。墙角发了霉,衣服晾不干,人像泡在水里发了胀的豆子,浑身不得劲。春天的梅雨,跟秋天的愁不一样。秋愁是远的,淡的,像隔着一层纱看月亮。梅雨的愁是近的,黏的,像蛛丝粘在脸上,扯不干净。
所以今天阳光灿烂。这太阳,来得就像恩赐。
一推窗,满眼亮堂堂的,天蓝得像刚洗过的瓷,阳光铺在窗台上,热乎乎的,带着一种南方春天特有的温柔——不烫,不烈,只是把手轻轻握住,说:出来走走吧。
我第一个想到的,是唱歌。
打电话给刘会长。老刘是市残疾人音协的会长,嗓子好,教人更好。电话那头,背景音嘈杂,有歌声,有笑声,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。他说:你来人民公园吧,我在这儿。
我笑了。该来的地方,总是绕不开。
人民公园,这几个字在县城人的嘴里,是带着温度的。它不是那种规规矩矩、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城市公园。它是野的,活的,是从县城人的日子里自己长出来的。我曾经写过一篇《我在人民公园唱露天卡拉OK》的诗歌,写完之后,自己读了几遍,觉得满意。那种满意不是因为意境多好,而是因为写的都是真的——那声音,那光,那人,那风,全是真的。同学文友满园春也曾写过一篇《光明山观舞》,洋洋洒洒的大散文,发在了《湘声报》上。我组织的那么多公益活动、晚会,也都在这片场地上。人民公园记住了我们,我们也记住了它。
到了公园,阳光正好的时
老刘站在那棵老樟树底下,手边立着个音箱,音箱不大,声音却饱满,像一坛子老酒,看着不起眼,一掀盖子,香就出来了。几个朋友已经到了,也不知道是谁先来的,反正在这个公园里,时间不讲先后,只讲兴致。
老刘开始教。
他教唱歌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教发声,教气口,教技巧,他教的是"放"。他说:你嗓子紧,是因为你人紧。你人紧,是因为你在乎别人怎么看。你不在乎了,嗓子就松了,声音就出来了。声音出来了,就好了。
他说着,自己先唱了一句:“百灵鸟从蓝天飞过……”那声音从他的胸腔里出来,经过喉咙,经过嘴唇,经过空气,经过阳光,最后落到我们的耳朵里——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涟水河,先是"咚"的一声,然后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去,越荡越远,越荡越轻,最后跟风融在了一起。
我们跟着唱。先是拘谨的,声音小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唱着唱着,就放开了。眉头松了,肩膀松了,胸腔打开了,声音像水一样流出来。眉飞色舞——对,就是这个词。不是装出来的,是声音自己把它带出来的。你唱到高处,眉就飞了;你唱到妙处,色就舞了。那是身体替灵魂做的表情。
唱得正酣,一个轮椅从斜坡上慢慢推过来。
推轮椅的是个小孩子,嘻嘻笑着,像是爷孙俩。坐轮椅的是个男人,五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干净的花格衬衫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。他的脸是瘦的,颧骨高高的,但眼睛亮,亮得不像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。
他朝我点点头,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,淡得像公园里刚冒出来的那点新绿,不经意,但你看见了,就觉得日子还好。
他要唱歌。
那汉子拄着拐杖来到音箱跟前,帮他调了话筒的高度。他接过话筒,手有些抖,但握住了,就不抖了。
第一首,《北国之春》。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花格衬衫上,撩得发亮。他开口的第一句,我就愣了——那音质,干净、透亮、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,像锡矿山上新敲下来的锑片,往地上一扔,叮的一声,脆生生的。他唱"亭亭白桦,悠悠碧空"的时候,声音是往远里送的,像在往北方的天空里抛一根线,那线越抛越高,越抛越远,最后融进了蓝天里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。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树梢,看着树梢后面那片天,好像他唱的不是一个公园,不是一座小城,而是他心里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第二首,《小城故事》。
“小城故事多,充满喜和乐——”
他唱这首歌的时候,声音变了。不再是《北国之春》里那种往远里送的感觉,而是往近处收,收得柔,收得暖,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你的肩膀上。邓丽君的版本是甜的,他唱的不是甜,是一种经过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温柔。像河水经过石头,不是不痛了,是痛过之后变得更缓、更清。
我站在旁边,听完了两首歌,没说话。
有些声音,你听完之后,是不适合说话的。你一说话,就把那个东西破了。你得让它悬在空气里,让风慢慢带走它。
这时候,一个老者走了过来。
银发,梳得一丝不乱,腰板挺得笔直,走路的步伐稳而有力,像年轻时操过正步的人。我认出来了——是位老领导,退休多年了,平时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。
他站在那里,听了一会儿。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。
然后他竖起大拇指。
就这一个动作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那步伐铿锵的,鞋底敲在地砖上,笃、笃、笃,像敲鼓点。银发在阳光下闪着光,背影越走越小,最后被一丛紫薇花挡住了。
我望着那个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公园里藏着的,不只是一个一个的人,而是一段一段的岁月。那些岁月像涟水河底的水草,你看不见,但它们一直在那里,随着水轻轻地摇。
我走到了沿河的栏杆边。
栏杆是水泥的,漆成黑色,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。手搭上去,那热度从掌心传进来,像握住了一只温过的杯子。栏杆下面是涟水,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很多很多双眼睛在眨。水面上有风,风不大,刚好把水面吹出一层一层的褶皱,像揉皱了的绸缎。
我抬起头。
上面是广场,广场上在跳舞。
不是那种排练过的、整齐划一的舞蹈。是自由的,散漫的,各自为政又彼此呼应的。穿红衣服的在左边转圈,穿白衣服的在右边抬手,穿花衣服的在中间走步。没有人指挥,没有人喊节拍,但你看久了,会发现它们之间有一种隐秘的秩序——像一片树林,每棵树都按照自己的姿态长着,但合在一起,就是一片完整的林。
那些身影在夕阳里晃动,被阳光勾了金边,像剪纸,像皮影,像一场没有剧本的戏。
我想起了前不久,就在这同一道栏杆边,我写下的那篇散文诗。写的也是这个场景——栏杆,河水,广场上的身影,夕阳,风。写的时候觉得美,现在回头看,觉得那时候只写到了形,没写到神。神是什么?神是那个坐轮椅的人唱歌时眼睛里的光,是老领导竖起大拇指时嘴角的弧度,是老刘说"不在乎了,声音就出来了"时那种云淡风轻。
人民公园的魅影,不在影子里,在光里。
它不是鬼魅的魅,是魅力的魅。这魅力不是修出来的,不是设计出来的,是日积月累活出来的。一千个早晨的太极拳,一千个傍晚的卡拉OK,一千场广场舞,一千次在栏杆边看河水的人——这些"一千"叠在一起,就叠出了一个公园的灵魂。
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。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,红的,橙的,紫的,一层一层地铺开,像打翻了的调色盘。广场上的灯亮了,广场舞的音乐换了一首,节奏快了些。河水变成了深绿色,倒映着岸上的灯光,一缕一缕的,像谁在水里洗笔。
老刘在那头喊:再来一首!
我转过身,往回走。
脚步踩在地砖上,笃、笃、笃——不知怎么的,跟那位老领导的步伐重合了。
魅影还在。只要有人还在唱,还在跳,还在栏杆边看河水,它就在。
它不是影子,是回声。
是这座城市,唱给自己听的一支歌。
艾叶青,男,原名颜毅邨,系湖南作家协会会员。出版有《青青诗草》《岁月留痕》《影子爱人》等文学作品凡10余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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