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班车,载走了我的青春

时代跑得真快,快得像一阵还没来得及攥住就散了的穿堂风。
如今,我握着方向盘,平稳地驶过宽阔的水泥路,车窗外的村庄一掠而过——干净、安静,像一幅裱好的画。
但目光所及之处,总容易把我拽回九十年代初:那条通往彭家村的泥巴路,和那辆颠得能把人骨架摇散的老班车。
我的老家在新化县白溪镇彭家村。
在外人听来,彭家村不过是地图上不起眼的一个小点,但对我来说,却是全部的来处。
村子嵌在三镇交界的褶皱里:左边翻过石高岭可去孟公,右边顺着六组往福九佬组方向走,就接上了琅塘镇的大桥村和石门村。
说是交界,倒更像被几座山随手撂在一旁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,出村一趟,骨头缝里都得攒上好几天的劲儿。
那时,村里人想添置点像样的物件,得先走上半个钟头,到五华里外的檀山村码头坐赶场船。
船行得慢,水色青绿,人坐在船舷上,心里的焦急却像水底的暗流——每一次离村,都是和泥泞、和遥远的一场拉锯。
真正的松动,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。
当时,乡政府还叫何思乡,从农科村往我们彭家村,修通了一条全长约六公里的“农彭公路”。
路一到村口,就像给闷了太久的村子推开了一扇窗。
到了农科村,再衔接上县道,那里就有直达新化县城的班车。
但那条路,放在今天实在算不得“路”。
纯粹是黄泥夯出的路基,两边荒草疯长,更有自己的“脾气”。
晴天,风一过,黄尘漫天,人走一趟,头发眉毛全挂上灰,像刚从土里刨出来。
雨天,又翻脸成烂泥塘,坑洼里积着浑浊的黄水,一脚踩下去,泥点子能溅到后脑勺。
偏偏,就是这条“晴天吃灰、雨天吃泥”的农彭路,在修通的第二年,拉来了那辆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老班车。
班车从彭家村出发,晃晃悠悠直通新化县城,沿着两侧笔直的农田,途经太阳,到横阳(今孟公),再从西河一路颠进县城。
那一年,我刚二十出头,南方正掀起打工潮,农彭公路沿线三个村的年轻人像羽翼初丰的鸟,急不可耐地想要飞出去。
而那辆班车,就是送我们去新化、再转火车南下的唯一渡口。
记忆里的班车,从来都是“塞”满的。
离发车还早,车门边、车窗下就围满了人,蛇皮袋、棉被卷、塑料桶,五颜六色地堆了一地。
车厢里挤到肩膀叠肩膀,转身要喊“借过”,连空气都被压缩成汗味和烟草味的混合物。
车顶上更是那个时代特有的风景——化肥、货物,甚至笼子里的鸡鸭都绑在上面,绳子勒得绷紧,车一动,整个车顶都在吱呀作响。
那时,没有“超载”这个词,也没人抱怨拥挤,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:走出去。
最难忘的,是雨后的那段“长征”。
班车一进农彭路,就像上了战场。
浅坑还能硬冲,深一点的泥潭,轮胎只在里面空转,发出沉闷的呜呜声,车身抖得像筛糠,最后干脆往下一沉,彻底趴窝。
每到这时,男乘客们——不管是去县城办事的中年人,还是赶着南下打工的后生——都会卷起裤腿,二话不说跳进泥里。
大家弓着背,手掌撑住湿漉漉的车厢铁皮,喊着“一、二、三!”一脚一脚在滑腻的泥浆里使力。
泥水溅到脸上、钻进鞋里,有人脚下一滑,半跪在泥地里,惹来一阵哄笑,爬起来拍拍手又接着推。
等车终于从泥潭里挣出来,大家喘着粗气爬回车厢,彼此打量,从头到脚全是黄泥点子,活像刚从地里长出来的一群泥人。
没人抱怨,反倒是一阵又一阵朗朗的笑声,混着浓烈的土腥气,飘散在彭家村雾蒙蒙的山野间。
那个画面,我记了三十年。
如今,农彭公路早已拓宽硬化,水泥路面像银色的绸带,安静地缠在山间。
私家车多了,安全规矩也严了,当年那种人货混装、挤到变形的老班车,早已彻底退出历史舞台。
每次回乡,看着整洁平坦的路面,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整齐村舍,我心里是踏实的,也是欢喜的。
但有些夜里,或是开车等红灯的间隙,我仍会忽然想起那条泥巴路,想起那辆老班车,想起泥水中并肩推车的乡亲。
因为,那一段通行的路、一辆载客的车,是我们那代人的青春本身——笨重、局促、尘土飞扬,却又那样热烈、那样不管不顾地往前闯。
那时的我们,穷得叮当响,却浑身是劲;那时的路烂得不像样,却总觉得尽头一定有光。
老班车早已散架,青春也像车顶的行李一样被岁月卸下。
但那一道道碾在故乡泥土里的车辙,从未被填平。
依然在那里,弯弯曲曲,深深浅浅,像刻在心上的一行行字,写着:我们来过,我们挤过,我们推过,我们出发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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